第 15 章

第15章

其他一切事情,都是无关紧要。

“小老大?若兮?我们休息吧?”

晏姝实在坚持不住,她感觉,如果自己再不躺下睡觉,马上就可以像马一样站着睡着。

“睡吧。”子玉点头。

说完却和若兮心有灵犀一般,同时起身,又分别朝着床的两头走去。

该死的!

这茶社为什么只有一间客房!

为什么客房只有一张大通铺!

老娘绝不能再夹在这两人中间!

“等等!”晏姝一声哀嚎,让刚脱下鞋的二人驻足。

“小老大,若兮,不瞒你们说,我曾经发过誓。”晏姝的脸上写满了神秘。

“你发誓?什么誓?在哪发誓?”

若兮听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,不明所以地看向晏姝。

“对!发过誓,发过毒誓!就在从张坊镇回去的路上。”

晏姝趁着二人都呆立在床边的空档,一屁股把子玉拱到床中央。

随后一个鱼跃飞趴上床,滚到床的一侧。

翻身将双手枕在脑后,翘着二郎腿得意地说道:“老娘发誓,若是再夹在你们二人中间,我出门就崴脚,放屁就岔气儿,打雷就被劈!”

说完翻身朝着外侧,头也不回地说:“睡觉喽!晚安!”

房间内瞬间又恢复了安静,晏姝的玩笑并不好笑,如同落入油壶中的石子,激不起一丝涟漪。

若兮无奈摇了摇头,脱下鞋袜安安静静上了床,占领了大床的另一侧,翻身面对着床的外侧睡去。

子玉看了看占据大床两侧的二人,又看了看唯一的空位,垂着眸子,将炕桌端到餐桌上,睡在了正中央。

黑暗中,三个人却都睁着双眼。

子玉和若兮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,明眼人都看得出来。

晏姝虽然平日里看上去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在意,但这不代表她就对所有发生的事情毫无察觉。

子玉看向若兮时眼中的神情,和新年时,若兮的手被不小心触碰到时绯红的脸颊,这一切她全部都看在眼里。

只是她不能表达出羡慕与嫉妒,在这人世间飘萍沉浮,她又有什么资格拥有那些美好的东西。

只有在一开始就不曾拥有,这样一旦失去,才不会那样撕心裂肺。

想到这里,晏姝摇了摇头,似乎想把脑中复杂的想法赶走。

她用力闭上双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

子玉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的呢?我的喜欢她会接受吗?她应该也不是对我毫无感觉吧……

不然那天当我鼓起勇气吻了她的时候,她若是不接受也不会回应我……

可是明明她有所回应,最后为何又将我推开了?

难道是我想多了?子玉只是不会拒绝别人?

难道从始至终只是我一厢情愿,难道是我自己太自私了?

只顾着把我的一腔热血全部撒到她的心头,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她是否接受这份爱?

又是否逼迫得太紧没有给她充分的机会去考虑和拒绝我?

若兮侧身枕着双手,心中暗自叹了口气。

若兮,对不起。

我连自己是谁,将要去哪里,最后是什么样的结局都不知道,我又怎么配把这样一个完美的你放在心上。

我有常人无法理解的命运,我有常人忍受不了的因果,每一个亲近的人最终都离我而去,我的生命中伴随着死亡。

你跟着我,怎么可能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?

如果我没办法承诺你一个美好的未来,那我又有什么资格拥有现在这样美好的你?

长痛不如短痛,趁着一切都还没发生,我便将你推离我身边,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幸福。

所以,我将竭尽全力陪着你找到那个可以给你幸福的人,然后坦然的面对我最终的结局降临。

子玉仰面平躺在床上,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,眨眨眼,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与虚无。

失眠的夜晚,床板就显得特别不舒服。

子玉向左翻身,想到若兮睡在左侧,打消了念头。

向右翻身,看见睡姿极度扭曲的晏姝,也是碍眼。

平躺在床上,右臂后侧的伤口还没痊愈,床板硌得伤口刺痛,骨头酸麻。

实在无心睡眠,只能起身。

子玉披上外衣,出去吹吹冷风,透透气。

小白见到子玉起身,赶忙站起身摇着尾巴跟在脚边。

子玉俯下身揉了揉小白的头毛,打开了房间的门,又在房间外将大门轻轻合上。

领着小白走出茶社,初春时节,乍暖还寒,带着些雾水的冷气吹进人的鼻腔,灵台登时清净了一些。

走出去几步距离,子玉胸前的灵玉微微一凉,随后恢复了平静。

“你去了哪里?”子玉止住步子,垂眸低声询问。

“那茶社婆婆有问题,我去查探一番。”

四下一片寂静,阿柔自灵玉中与子玉沟通。

“看出什么了吗?”

“看不真切,我总觉得她的魂灵并不完整。”

“你去监视她有什么发现吗?”

子玉有些警惕的询问。

“刚才见她外出了,到了一处树林旁,停留了多时。”

“她去做什么了?”

“这我看不清,她身上好像有镇邪驱鬼的法器,凭着我自己,一时间难以靠近。”

“既然魂灵有缺,又怎会有镇邪驱鬼的法器?

若是有法器,若她本身是鬼,第一个受影响的难道不是自己?”

子玉眉头微蹙十分疑惑。

“这我便不知了,子玉不如我晚些再去探访?”

阿柔悄悄询问子玉的意见。

“不妨事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或许这茶社婆婆并不是恶灵也未可知。”

子玉仔细回想婆婆的面相,绝不是邪恶厉鬼那般妖媚。

于是心中隐隐有了些直觉,因为这直觉来的祥和而温暖,所以子玉姑且认为那茶社婆婆并非歹人。

“子玉,这么晚了,你为何不去安睡?”

阿柔这才发现一向冷静的子玉,今日有些反常。

“心中有些烦乱,睡不着,出来透透气。”子玉随口回答着。

“子玉,你最近心神不宁,可是与那三魂有关?”

阿柔思来想去,觉得这个问题还是应该认真探讨一番。

自从张坊镇出来,阿柔便觉得自己的灵质好像受到了不明气息的波及。

阿柔的魂魄不全,不像阳间之人对于魂灵的波动并不敏感,阿柔的感受更为直接,更为明晰。

刚好此刻同时感应到子玉的内心似乎也很焦躁,阿柔联想到这二者之间或许有些联系。

“我不清楚,方才引渡筝儿魂灵之时,那三魂愈发强盛。”

子玉脚步顿在那里,双手握着拳头,咬着下唇暗暗思忖片刻,“阿柔,若是有一天,我控制不住那陌生三魂,生了祸端,你一定要想办法杀了我。”

“子玉,师父说过,关于那三魂,解铃还须系铃人,一定会有办法的。”阿柔言语宽慰着子玉。

“一定会有办法的……”

可办法在哪里呢?陌生三魂好似敌人在暗,只需轻轻地试探便可感知它强大的能量。

它对子玉的一切都十分熟悉,每次渡魂时吸收到阴气便如春笋般破土而出,伺机而动,想要乘虚而入。

然而时至今日,子玉对那陌生三魂从何而来,是好是坏,会不会觉醒,觉醒之后又蕴藏着多大的能量,这一切都无从所知。

仅是管中窥豹就已经需要大量的精力去克制,若是有一天真正面对面时,子玉并没有信心可以战胜它。

解铃还须系铃人。

连铃铛都还没找到,又遑论去找什么系铃人呢。

又是一阵北风吹过,钻进了领口,有些冷了。

子玉抱紧被吹得冰凉的双臂用力搓了搓,该回去了。

一转身却迎面看到若兮站在那里,单薄的身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。

子玉抬起头对上若兮的眼神却在不自信地躲闪。

“这么晚了,怎么不睡?”

冷静下来的子玉,言语中又恢复了满是客气的疏离感。

小白摇着尾巴跑到若兮脚边,若兮俯下身抚摸了两下小白的头毛,随后又直起身,“见你起身外出,担心你受凉,出来看看你。”

说这话的时候,若兮直视着子玉的眼睛,真挚而急切。

“为何对我这样好……”

子玉垂眸,尽力闪躲着对方炙热的目光。

“我的心意,你知道,我喜欢你。”

若兮的话,直接地让人无法迂回,无法逃脱。

“你曾经有过喜欢的人吗?”

话一出口,子玉的心却似乎已经提到喉咙。

她多么希望若兮可以说出有喜欢的人,这样子玉就可以找出一大堆理由,将自己与若兮心中曾经喜欢的人做出比较,最后轻而易举又顺理成章地,将自己从若兮心中排除。

可是,子玉却又多么私心的希望若兮从未喜欢过别人。

这样,若兮这样美好的情感便是自己专属的,独一无二的。

这种感情,哪怕自己不配拥有,光是清楚的知道,便足以让人心生十二万分的荣幸。

“没有。”

听到若兮否定的回答,子玉竟没有想过自己心生雀跃的程度,竟会如此强烈,胜过此生无数次的悸动。

可是这雀跃也是转瞬即逝,“那你怎知何为喜欢?”子玉不得不克制。

“子玉,你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我的心。

我会控制不住的关心你,关心你的身体,关心你的心情,在意你的意见,在意你的一切言语与眼神。”

若兮看着子玉,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。

“若兮,你是医女,人们都说医者仁心。医者,会对所有的病患生出关心怜爱之情。”子玉终于抬起头,认真的对若兮解释着。

可是这话又何尝不是解释给自己听的。

若兮是医女,本就心地善良,对所有的人都好。

自己只是个普通人,或者连普通人都比不了,又怎么配承受她一片赤诚的喜欢。

她太过于美好,美好的如同暗夜里的明珠一般。

她存于世的作用,就是照亮许多人的前路。

然而卑微的自己,又怎么忍心碰触,又怎么配独自占有。

“可我对你,和旁的不一样!”

若兮急切的解释着,满心满意地将自己的一片真心,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捧到子玉面前。

“你又怎知不一样?”

子玉的眼中如一面平静的湖水,平静得令人寒心。

“我记得小时候娘生病的时候,我爹就会关心她,我娘的一举一动爹都很担心,仿佛做什么都要跟着,我爹这样关心怜爱我娘,便是喜欢。”

若兮急于解释,可话一脱口,她也知道是如此的苍白,如此的无力。

子玉说的并没有错,今生除了子玉之外,她从来没有将谁这样完完整整地放在心尖上。

所以,她应该是不知道何为喜欢的吧……

可若是连关心对方,在意对方,都不能称之为喜欢的话。

那喜欢,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?

“你爹,也是医者……”

“可……”

一阵风吹过,吹凉了若兮一腔心头的热血,吹散了苦苦支撑的仅存的侥幸。

“若兮,你一直医病救人,积德行善,因果循环,苍天有道,你一定会遇到一个好人。

她会竭尽所能,给你世上最完整的爱,最温暖的体贴,最完美的幸福。”

子玉的话明明听上去那样美好,可不知为何,今时今日,听上去却那样残忍。

“可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你?”

若兮的心已经凉到谷底,可是又不肯轻言放弃。

若是可以,她多想让子玉看看自己的心,不是临时起意,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过后的选择,是无法轻易动摇的坚定。

“因为……那些东西,我一直都不配拥有,又何谈给你……”

子玉的眼神黯淡了,她不忍心再去看若兮那从充满希望慢慢变成失望的眼睛。

“子玉……”

若兮还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,可是所有的路,都已经被对方严丝合缝般封堵住。

“好了,不早了,回去睡吧。”

说完,子玉低着头,绕过若兮,擦肩而过,头也不回地朝着茶社走去。

小白在二人之间左顾右盼半晌,最后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子玉回到了茶社内。

独留若兮一人呆立当场,黯然神伤……

第21章 第四卷 此情可待成追忆(四)

第二日一早,子玉点燃聚魂香,独自坐在房中冥思入定。

每次引渡魂灵之后,都需要花费更多的力气稳定神魂。

虽然痛苦,但是子玉早已习以为常。

若不是因为自己与众不同,所以才必须负担起这样的使命,子玉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如同常人一般自由。

她并不想要这强加于自己身上的能力,看似强大,可是强大背后带来的,需要承担更多的风险,背负无限的痛苦。

但是,又有什么办法,自有因果,才使命如此……

见过太多人世间的无能为力,引渡过太多执念如斯的冤魂,子玉每次只能用自有因果安慰自己。

否则,便会生出更多的怨怼,无处申诉。

与其痛苦地握紧不放,不如潇洒地脱手,换自己内心一份安宁……

开得再绚烂的心花也有枯萎的时候,即使再强大的内心,也会体味到挫败的感觉。

昨晚的探问,使得若兮内心落入谷底。

一次的试探得到的是推开,第二次的探问得到的是拒绝。

若兮也是有分寸的人,她没有继续打扰子玉,独自带着小白外出散心。

自从若兮出现之后,小白转了立场一般,若是没有原则性问题,平日里还是最喜欢和若兮待在一起。

今日最为奇怪的是晏姝,一向聒噪的她却始终安安静静的,起床之后到了茶社前堂就没有了响动。

不过,子玉与若兮心事重重,无心顾及他人,谁都未能察觉晏姝的异样。

中午,若兮的心情终于缓和了些许,带着小白回到茶社。

把小白独自关在房间外,走进房间默默收拾行李,见到子玉依旧盘坐在角落里,一直没有起身,也不便打扰,静悄悄收拾好行李,转身又出了房间。

到茶社前厅,见到晏姝呆坐在茶案边,一口一口吃着茶点。

小白眼巴巴地坐在晏姝脚边,可怜兮兮地将下巴搭在晏姝腿上讨食,平白地等了半晌,什么都没能等到。

若兮心中烦闷,也走过去坐到晏姝身边。

伸手捏起一小块茶点放入口中,心情郁郁,连昨天吃着香甜清爽的小茶点,今日也变得食之无味,味同嚼蜡。

两人沉默地吃着茶点,都未做声,吃了半晌,也就沉默了半晌。

若兮方才察觉到晏姝有一丝不对劲。

平日里见到人,她一定吵吵闹闹,今日却默然无语。

若兮带着满眼的疑惑偏过头看向晏姝,这一看便察觉有异常。

只见晏姝双眼无神,嘴唇青紫,机械般地,将茶点一口接着一口塞入口中。

再仔细看去,点心盘已经空了三盘。

若兮起身去查看装茶点的竹筐,似乎已经被晏姝吃进去半筐。

从早上算来,竟然吃了半日光景。

抬眼看晏姝,见她此刻腹胀如罗,险些就要撑爆了。

若兮惊得赶快将晏姝手上的茶点抢过一旁,指尖夹住晏姝脸颊,焦急地呼唤着:“晏姝,莫要再吃了,快吐出来!”